土木人的验收日

发布日期:2026-01-21 信息来源:汇龙公司 作者:刘梦谡 字号:[ ]

清晨六点半,枕边的手机震动第三次了。我按掉闹钟,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。窗外天还是青灰色,但工地上塔吊的大灯已经亮着——它们永远醒得比太阳早。我套上那件洗得发硬的反光背心时,能闻到上面洗不掉的、混合着水泥粉尘和汗水的气味。这气味现在是我的第二层皮肤。

今天是我负责的3号区首次结构验收的日子。

七点整,我踩着露水浸湿的临时通道,手里攥着昨晚核对到半夜的验收清单。清单边缘已经卷曲,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和问号,是我和这份图纸长达半个月的对话痕迹。监理单位的李工总是说:“小陈,图纸是死的,工地是活的。但活的,也得按死的规矩来。”

基坑边上,钢筋班组的人已经到了。班长老张看到我,扬了扬下巴:“陈工,都按你昨天提的改过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
我点点头,没说话,先跳了下去。

基坑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水汽,钢筋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摸上去冰凉。我打开强光手电,光束切开昏暗。墙柱插筋的间距、箍筋的加密区、搭接长度……我的眼睛像扫描仪,一寸寸移动。手指拂过钢筋冰冷的表面,触感传递到大脑,和记忆里的规范条文自动比对。

这里,第三根柱子的西南角——我蹲下身。昨天下午我发现这里的箍筋间距大了两公分,要求整改。现在,手电光下,新加的箍筋闪着冷冽的光。我从工具袋里掏出卷尺,“咔”一声拉开。152毫米、153毫米、151毫米……规范要求150毫米,允许偏差±5毫米。在范围内。

我掏出手机拍照,闪光灯在昏暗中炸开一片惨白。照片要附在验收报告里,这是证据,证明问题被看见过,被处理过。工地上的真理很简单:凡是没留下影像记录的,就等于没发生过。

“怎么样?”老张在上面问。

“可以了。”我直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。才工作一年,我的关节已经学会了在晨湿时发出抗议。

上午八点半,太阳完全出来了,把钢筋晒得微微发烫。验收组的人陆续到场——建设单位、监理、设计、质检站。安全帽颜色分明:白、红、蓝、黄。我戴着白色的安全帽,站在项目经理身后,手里抱着厚厚的资料夹。手心里有汗,我在裤缝上悄悄擦了擦。

李工第一个下基坑。他五十多岁,背有点驼,但眼睛毒得像鹰。他那根特制的、一头磨尖的钢筋棍,在工地是出了名的“照妖镜”。他走到昨天我整改的那个柱子前,停了下来。

我的心跳空了一拍。

他用钢筋棍的尖头,轻轻敲了敲新加的箍筋。“这箍筋,”他抬头看我,镜片后的眼睛眯着,“什么时候加的?”

“昨天下午,整改完的。”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。

“自检记录呢?”

我立刻翻开资料夹,抽出那张有劳务队签字的自检单,递过去。李工扫了一眼,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我松了口气,背上的汗却湿了一片。

质检站的王工更关注混凝土的外观质量。他用手摸着上一段浇筑的剪力墙表面,那里有几点细微的气泡孔。“拆模早了?”他问。

我调出手机里的施工日志照片:“王工,这里是上周四下午三点拆的模,浇筑是周三上午十点,间隔29小时。气温记录在这里,那几天平均20度。”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,“气温高,强度上来得快。气泡问题,我们分析是模板局部脱模剂涂刷不均,后续施工会重点控制。”

他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。我知道,我过关了。不是因为我解释得漂亮,而是因为我拿出了数据——精确到小时的气温记录,拆模前的同条件试块强度报告,改进措施的书面承诺。在工地,嘴皮子最不值钱,值钱的是钉是钉铆是铆的证据链。

整个上午,我们在基坑里上上下下。阳光越来越烈,安全帽里像个小蒸笼。我的嗓子开始发干,说话得提高音量,才能压过远处打桩机的轰鸣。但我必须说,清晰地、准确地、有条理地说——为什么这里要留施工缝,为什么那个梁的起拱高度是千分之二,为什么预埋件要偏位五毫米以避开线管……

我的导师,项目总工程师老吴曾告诉我:“技术员的工作,就是把设计院的意图,翻译成工人能听懂的语言,再反向打包成各方能接受的证据。”那时我不太懂,现在,当我指着一个复杂的梁柱节点,向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解释同一件事时,我明白了。跟工人说:“这里钢筋密,振捣棒得选小号的,斜着插进去。”跟设计代表说:“节点区纵筋配筋率满足强柱弱梁要求,我们复核过。”说的是一件事,但语言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密码。

中午十二点半,验收组回到项目部会议室。我的腿像灌了铅,但脑子必须保持高速运转。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,我都得立刻从资料堆里找到对应的文件——材料报验单、隐蔽验收影像、测量复核记录、技术交底签字表……纸张在手中快速翻动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空调开得很足,但我额头还在冒汗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李工合上自己的笔记本,喝了口茶,“总体可以。小陈,”他忽然看向我,“那个后浇带的止水钢板安装照片,为什么只有竖向的?水平缝的呢?”

我呼吸一滞。水平缝的照片……我明明记得拍了。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,工地相册里上千张照片滚过。找到了!是上周四晚上拍的,光线不好,但能看清。“在这里,李工。当时是夜间施工,照片有点暗,但安装质量和搭接长度是符合要求的。”

我把平板推过去。李工凑近看了看,点点头:“下次注意,隐蔽工程影像,宁可多拍,不可漏拍。光线不好就打灯,照片糊了就重拍。这是留给未来自己看的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我把这条记在本子上,用力写下“影像!必须清晰!”。

下午两点,送走验收组。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项目经理拍拍我的肩膀:“辛苦了,小陈。首战告捷。”他笑得很欣慰。

我挤出一个笑容,却觉得脸上的肌肉是僵的。回到自己的工位,我瘫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耳朵里还在回响着各种声音:李工的质问、打桩机的轰鸣、自己一遍遍解释的嗓音……

但我没时间瘫太久。手机震动,是混凝土搅拌站发来的微信:“陈工,4号楼五层墙柱的混凝土,今晚七点准时发车,请确认。”

我回复:“收到。浇筑令已批,现场准备就绪。”

然后我抓起安全帽,重新戴上。帽子内衬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,但我早已习惯。下午要去盯着4号楼的模板加固验收,晚上还有混凝土浇筑值班。走出项目部,阳光刺眼。工地依然喧嚣,塔吊的长臂划过天空,将一捆钢筋吊向二十层高的作业面。

我抬头看了一眼。那些在高空作业的工人,小得像蚂蚁。但他们手里拧紧的每一个螺栓,焊接的每一个接头,都将成为这座建筑骨骼的一部分。而我,此刻站在地面上,确保着最基础的部分——那些埋在地下、永远看不见的部分——足够扎实、精确、无可指摘。

基坑里,工人们已经开始为下一道工序做准备。焊花闪烁,叮当声不绝于耳。我沿着边坡走下去,脚下的泥土被晒得发烫。新的一天,不,是今天的下半场,才刚刚开始。

晚上十一点,我值完浇筑班,从工地往回走。城市已经睡去,但工地还有一些零星灯光。我路过下午验收的3号楼基坑,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月光下,新支设的模板泛着朦胧的白光,像巨兽初生的骨骼。

手机屏幕亮起,是大学同学群里在聊天。有人转发了行业新闻,说某个地标建筑获得了设计大奖。下面一片点赞。我没有点赞,只是看着。我知道,那些闪闪发光的奖项背后,是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日子——是卷尺拉开的每一次“咔嗒”声,是验收单上密密麻麻的签字,是深夜里手电筒划过混凝土表面的光束,是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灰色。

我关上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安全帽拿在手里,夜风吹在汗湿的头发上,有点凉。很累,但心里有一块地方,是实的。就像今天验收通过的混凝土,拆模后,表面光滑平整,内里坚硬密实。
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塔吊照常转动。而我和这片工地之间,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要过。但至少今天,这一方混凝土,这一层结构,它立住了。在浩瀚的新能源建设进程中,这或许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。但对我而言,这就是全部——我用专业、耐心、还有年轻的身体,从无到有,亲手确认过、捍卫过、参与创造了的一小块现实。

这就够了。至少今夜,我可以睡个好觉。明天早上五点半的闹钟,我会再次按时按掉,然后走进这片钢筋水泥的森林,继续我的“翻译”工作——在蓝图与现实之间,在规范与尘土之间,在毫米与天际线之间。(供稿单位审核:张建军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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